在山西晋南,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谚:“有馍就有事,有事就有馍。” 对于闻喜人而言,那一方方雪白的面团,早已超越了果腹之物的范畴。它是婴儿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是洞房花烛时的龙凤呈祥,是耄耋老人寿诞上的仙桃贺岁,也是清明时节对先祖的无尽追思。从奴隶社会后期的祭祀烟火中走来,闻喜花馍这朵“面塑里的民俗百科”,历经两千余年的岁月发酵,不仅没有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褪色,反而在新时代的蒸笼里,蒸腾出愈发浓郁的麦香与生机。
千年传承:刻在面团里的“人生密码”

闻喜花馍的历史,是一部黄河流域农耕文明的活态史。这里地处北垣,特有的旱地小麦因生长周期长、光照充足,磨出的面粉洁白细腻、筋道十足,为花馍艺术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物质载体。但真正让花馍成为“非遗”瑰宝的,是附着其上的人生礼俗。
在闻喜,一个人的生命刻度,几乎完全是由花馍来标记的。孩子出生,姥姥要蒸“老虎馍”护佑其虎头虎脑、健康成长;周岁时,造型如双腿的“腿腿馍”被摆在孩子面前,寓意蹒跚学步、落地生根。而当男女青年喜结连理,重达二十余斤的“上头糕”则是婚俗中的重头戏。那层层叠起的如意云纹,那在馍顶绽放的十二花卉,不仅是精美的面塑,更是严苛的礼仪。当新娘离家时,母亲会切下“上头糕”的根部让新人带走,这一动作被称为“扎根”,寓意女儿从此在婆家开枝散叶;剩余的糕体则被切成薄片,分送给邻里乡亲,让喜悦随着麦香流淌在街巷之间。

这便是闻喜花馍的独特之处:它不仅是“母亲的艺术”,更是维系宗族情感、传递生命观念的民俗密码。
指尖乾坤: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工绝艺

一个完美的闻喜花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它需要经历凝水、箩面、制酵、揉面、捏形、醒发、蒸制、着色、组合九大工序,其中包含上百道细微的小工序,全程纯手工制作,往往耗时四至五天。
走进花馍工坊,你很难想象那些栩栩如生的龙凤、娇艳欲滴的花卉,竟是出自剪刀、梳子、筷子这些寻常物件之手。传承人朱雪冰曾言,做梅花花瓣必须是圆的,做桃花花瓣必须是尖的,这一花一叶的逼真,全赖平日里对自然的细微观察。揉面讲究“九九八十一揉”,面团需在匠人手中反复摔打,直至瓷光发亮、软硬适中,如此蒸出的花馍才能既不开裂,又不变形。而在着色上,现代闻喜花馍摒弃了化学色素,回归传统智慧,用菠菜汁染绿、南瓜汁着黄、红枣提红,实现了“可赏可食、形神兼备”的非遗特色。

时代新韵:从“炕头艺术”到“国货潮品”
曾几何时,闻喜花馍只是散落在乡村土炕上的婆姨手艺。而如今,它已登上了“大雅之堂”。2026年马年新春,闻喜花馍系列作品亮相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其中主打作品“马到成功”以传统的捏塑技法再现了“马踏飞燕”的经典意象,让古老的技艺与当代审美产生了共鸣。
这一转变的背后,是闻喜县对非遗活态传承的深度探索。这门曾经“传内不传外”的手艺,如今已成为乡村振兴的“金钥匙”。当地政府通过政策扶持与技能培训,累计培育了超过5000名农村妇女成为花馍加工能手。她们围坐在村头工坊,凭借祖传的手艺,足不出户就能实现就业增收。据统计,闻喜县目前已有190余家花馍相关的企业和个体户,年综合产值突破亿元大关。

更令人欣喜的是,闻喜花馍正在打破“土特产”的刻板印象,成为年轻人追捧的“国货潮品”。在电商直播的助力下,“钱仓馍”、“鱼馍”以及各种生肖主题的花馍通过网络销往全国各地。有学者倡议:“我们过生日不妨回归传统,用一个‘国潮’花馍来代替生日蛋糕。”这种文化自信的回归,让闻喜花馍在“面上多彩世界,手中万物乾坤”的艺术特质之外,更多了一份属于新时代的底气。
当热气腾腾的蒸笼揭开,雾气散去,露出的是白嫩喧软、五彩斑斓的花馍,那是黄土地上的百姓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祈愿。从奴隶社会的祭祀烟火,到如今产值破亿的富民产业,闻喜花馍告诉我们:真正的非遗传承,不是将其锁在玻璃展柜里供人远观,而是让它依然鲜活地生长在生活的土壤里,迎合并引领时代的审美。 它既维系着千年不变的乡土情结,也在揉、捏、剪、刻之间,塑造着一个既古老又年轻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