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肇写《唐国史补》,把天下名酒列了一遍:“酒则有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他把石冻春写在剑南烧春前面。
石冻春产在富平。富平在关中平原的北部,北边是山,南边是川,属京兆府,离长安一百多里。皇城根下,天子脚下,这地方出的东西,能差吗?李肇把这酒排进全国名酒的时候,石冻春已经香了很久了。
富平人酿酒,有自己的法子。

别的酒坊多在春天开工,石冻春偏偏选在冬天。北风起了,井水凉了,他们开始动手。粮食是关中的高粱、小麦,颗粒饱满,质地坚实。拌上曲,掺进水,倒进坛子里,封好口。然后,不搬进酒窖,不抬进暖房——他们把那沉甸甸的坛子,一只一只地搬到石头堆底下,埋在石头中间。
那一堆石头,不是随便捡的。得是山里采来的青石,厚实,密致,能隔住地气,也能留住寒气。酒坛子埋在石堆里,一冬一春,不惊动,不搬动。
石冻春的“冻”字,就在这了。不是酒冻住了,是冬天冻住了。那个“冻”字里,藏着北风的凛冽,藏着石头的冰凉,藏着富平人在最冷的时候动手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白居易是关中人,祖籍太原,生在河南,可他在关中住了很久。他写诗,有一句:“冻醪元亮秫,寒脍季鹰鱼。”“冻醪”这个词,是魏晋人就爱用的。陶渊明自酿自饮,把冬天酿的酒叫“冻醪”。到了唐代,“冻醪”成了文人嘴里的常客,石冻春就是这种“冻醪”里最有名的一种。

陶渊明喝的是自家酿的,自给自足,清苦里的那一点自在。石冻春不一样,它是商品,是贡品,是长安城里权贵们争着要的东西。可白乐天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酒本身——冬天酿的,清亮,醇厚,入口凛冽,咽下去之后回甘。
石冻春最特别的地方,是那股子“凛冽”。不是入口那一刻的冷,是喝下去之后,从嗓子到胃里,一路都是清清爽爽的,像有一条小溪在身体里流。别的酒喝了是暖,它喝了是清。清完才暖,暖了又不腻。
富平的酒坊,代代相传。到了明代,富平的石冻春还在酿。到了清代,还有一种酒叫“美原春”,也是富平的特产,有人说那就是石冻春的后身。名字换了,根没断。
清代名士李因笃,是富平人。他在京城做官,喝遍天下名酒,还是觉得家乡的石冻春好。他在诗里写过:“富平石冻春,一饮消百忧。”这话说得实在,不是夸耀,是一个离家的人,喝到了家乡的酒,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散了。

酒能消忧,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因为它让你想起了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个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