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好酒,爱在名字后面缀一个“春”字。
郢州有富水春,乌程有若下春,富平有石冻春,剑南有烧春。这些名字,或富或雅,或冻或烧,都有几分气象。剑南烧春的“烧”字,带着烟火气;富平石冻春的“冻”字,透着凛冽。都是好名字,都让人生出几分念想。可荥阳的土窟春不一样。

“土窟”两个字,听着就不像酒。土是黄土,窟是洞窟。黄土里的洞窟,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它偏偏是好东西。
土窟春产在荥阳。荥阳这地方,在黄河边上,邙山脚下,土厚,水甘。古时候有个说法:“郑人以荥水酿酒,近邑与远郊美数倍。”荥水是当地的一条河,水质甘美,用它酿出来的酒,比别处的强出好几倍。当地人早在汉代就尝到了甜头——荥水酿出的酒,醇美胜于汉代的洪梁酒。
荥水从邙山流下来,经过厚土的过滤,渗入地下,清冽甘甜。酒师们用这水,配上荥阳本地的粮食,酿出来的酒,清亮,醇厚,入口绵软,回味悠长。唐人有句话,叫“甜净醇厚,回味悠长”,说的就是它。
唐代的酒,大多冬酿春熟。冬天把粮食拌上曲,封进坛子里,让它慢慢发酵。到来年春天,酒成了,启封,正好喝。所以名字里爱带一个“春”字。土窟春也是这个路数。“土窟”二字,说的不是酒,是窖池——那些埋在地下的发酵窖池,像一个个土窟,安安静静地藏着酒,藏着日子。
李肇写《唐国史补》,把天下名酒列了一遍:
“酒则有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

他把土窟春写在第三位。前面是郢州的富水、乌程的若下,都是南方的酒。荥阳在中原,黄河边上,土厚风硬,酿出来的酒,和南方的清雅不是一路。可它挤进了这个名单,还排在剑南烧春前面。
剑南烧春是四川的贡酒,年年往长安送。德宗年间,四川受灾,庄稼歉收,德宗特地免除了绵竹每年上贡的十斛剑南烧春。一个皇帝在朝堂上讨论一坛酒要不要继续送,可见这酒在当时的地位。而土窟春能排在它前面,不是偶然。
荥阳这地方,自古就是交通要冲。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段就从这儿过,南来北往的商人、官吏、文人,都要在荥阳停靠。停下来,就要喝酒。土窟春的名声,就这样顺着水路传开了。
唐代的诗人里,谁喝过土窟春,书上没有一一记下来。可荥阳离洛阳近,离长安也不算远。李白从长安往东走,路过荥阳,喝过这酒,不奇怪。杜甫的祖父在巩县当过县令,巩县离荥阳不过几十里,一个在巩河边长大的孩子,喝过土窟春,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土窟春这个名字,在唐诗里不太出现。宋人反倒记得更清楚。张表臣写《珊瑚钩诗话》,列举天下名酒,说“土窟春,荥阳也”。宋伯仁的《酒小史》里,也收着这个名字。到了清代,还有人写诗念叨它。朱仕玠有一句诗,叫“何减荣阳土窟春”——意思是,这东西不比荥阳的土窟春差。他把土窟春当成了一个标杆,拿来比高低。可见这酒的名声,传了一千多年,还没散。
土窟春这名字,土归土,可它活得长。

唐代那些好听的酒名,什么富水春、若下春,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可土窟春,一直在。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酒好。荥水还在流,荥阳的土还在,酿酒的手艺传下来了,那坛酒就一直有人做。
后来的双桥酒,据说就是土窟春的后身。清光绪年间,光绪和慈禧路过郑州,听说当地有句民谣叫“提起双桥酒,难禁口水流”,特意寻来尝了尝,喝完了赞叹不已。从唐代的土窟春,到清代的双桥酒,再到今天的太子春,名字换了,可根没断。
一个东西,能活一千多年,不是容易的事。靠的不是名字,是味道。土窟春的味道,是荥阳的土、荥阳的水、荥阳的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喝一口,就喝到了唐代的那个春天。坛子封着口,里面的粮食和曲正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变成酒。不急的。等够了日子,就好了。土窟春的“土”字,不是土的,是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