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杭州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营收突破4600亿元，增速超过20%。在中国人工智能城市排行榜上，它仅次于北京，位居第二。
这个排名并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座以消费互联网起家的城市，何以在短短数年间完成向硬核科技高地的跃迁？答案或许不在于某一项政策、某一家企业，而在于杭州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创新发生学”——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要理解这套方法，首先得看这座城市的创新主体。
一、从“六小龙”到“五小凤”：一个生态的立体图景
任何一座科技城市的崛起，首先写在它的企业名册上。
2025年，“杭州六小龙”成为舆论场的热词。深度求索（DeepSeek）、宇树科技、游戏科学、云深处科技、强脑科技、群核科技——六家企业在各自赛道上实现了全球瞩目的突破。DeepSeek以极低的训练成本实现了媲美GPT-4o的模型性能，宇树科技的四足机器人占据全球约60%的市场份额，强脑科技在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率先实现商业化。这些名字，构成了杭州AI的“高度”。
2026年，“新八骏”接续涌现。恩和科技用AI平台将生物菌株实验效率提升600倍，灵伴科技智能眼镜年订单量突破35万台。新一批企业证明，杭州的AI创新并非“一锤子买卖”，而是一条持续产出的生产线。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水面之下的“密度”。“五小凤”——Datawhale、WaytoAGI、思否等五家社区型企业，既不造大模型，也不做人形机器人，它们做的是人才连接和知识开源。Datawhale链接3500多所院校，WaytoAGI沉淀900万用户，思否汇聚超千万开发者。
高与密的交织，构成了杭州AI生态的第一重特征：既有参天大树，也有茂密灌木。前者负责突破，后者负责滋养。那么，这样的生态是如何被催生出来的？答案要追溯到杭州独特的制度选择。
二、“放手式治理”：一种逆向的制度选择
企业涌现是结果，制度供给才是源头。
在中国城市发展AI产业的竞赛中，多数城市选择“强干预”模式——政府主导规划、划定赛道、配置资源。杭州走的是一条相反的路。它的核心政策理念只有八个字：“有事服务、无事不扰。”
这并非政府不作为，而是一种更高阶的作为。DeepSeek的成长轨迹便是注脚：由浙江大学团队孵化，在人工智能小镇获得初期政策窗口后，其后续发展完全依赖自身的技术进化路径。政府做的，是持续提供算力券、融资对接、人才落户等“基础件”，而非介入企业的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
大运河数智未来城的政策清单可以佐证这种“精准滴灌”的力度：入驻企业前三年全额免租，垂类大模型最高享50%研发补贴，纳入“润苗计划”的项目最高可获500万元投资护航。浙江省科创母基金三期和杭州人才科创基金也相继落地。
钱给到位，事不越位。“放—融—联”三位一体的治理逻辑——战略性放手、人才机制融通、生态网络联结——构成了杭州模式最底层的操作系统。正是这套系统，为产业生态的繁茂腾出了空间。
三、生态密码：算力底座、大运河模式与具身智能
制度松绑释放的活力，最终需要产业生态来承载。
在基础设施层，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已形成“算力+数据+模型+智能体”的全链条布局。阿里云、平头哥、臻镭科技提供芯片与算力底座；浙江算力中心建成算力超万P的调度平台；阿里通义开源200余款模型，总下载量超3亿次；21个模型通过中央网信办备案。
光有底座还不够，创新的源头活水在于产学研的深度融合。“大运河模式”为此提供了一个值得解剖的样本。杭州全息智能技术研究院落户拱墅不到两年，组建起40余人的全职团队，孵化50家科技企业，其中8家已成为国家高新技术企业。院长周昆教授这样描述他们的方法论：“实验室不是关起门来做研究，而是贴着企业生产线、跟着市场真实需求走。”“楼上出论文，楼下出爆款”的转化效率，正在改写传统产学研“最后一公里”的难题。
而杭州在产业方向上最重的下注，是具身智能。滨江高新区已集聚超70家机器人及智能终端企业，形成从上游算法、关键零部件到中游整机制造再到下游场景应用的完整链条。2025年，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医疗）落户杭州，全国首部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发展条例出台，全国首款具身智能综合保险产品率先推出。
从算力底座到算法模型，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从机器人小镇到制度先行——杭州的产业生态不是在“画棋盘”，而是在“造森林”。但森林的繁茂，归根结底取决于土壤，取决于人。
四、人才密码：不“抢”人，而是“养”人
杭州的人才成绩单足够亮眼：净流入率连续多年全国前列，2025年新引进35周岁以下大学生42.9万名，连续15年入选“外籍人才眼中最具吸引力的中国城市”。但数字背后，是逻辑的不同。
许多城市的人才政策是“抢人逻辑”——给户口、给补贴、给安家费。杭州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走的是一条“养人逻辑”——用场景吸引人，用市场配置人，用生态留住人。
依托浙江大学、西湖大学、之江实验室等机构，杭州年均输出AI相关专利约1500项。“人工智能训练师”这一新职业，杭州较早启动培训认定，目前从业者已近2万人。人才认定实行“企业认定、政府认账”的市场化模式，累计授权2752家企业自主认定人才4.3万名。
更关键的是“投早、投小、投未来”的理念。未来科技城累计签约领军人才项目1045个，至今稳健存续706个。以经严格评审的领军人才项目口径统计，创业成功率达67.56%，显著优于行业一般水平。DeepSeek的核心团队多为应届生和毕业一两年的人才，扁平管理，自由探索——这种“小天才”模式，正是杭州创新文化在企业组织中的投影。
当人才储备与产业生态形成共振，城市的视野便自然会从本土延伸至全球。
五、开放棋局：开源枢纽与全球坐标
杭州选择了一条独特的全球化路径——以开源为杠杆。阿里千问、DeepSeek持续迭代，第三个开源基础大模型正在培育中。“魔搭社区”作为中国最大的AI模型开源社区，提供从模型库、数据集到开发套件、免费算力的全链路支持，正朝着“国际开源产品首发平台”的目标演进。世界人工智能开源大赛的举办，进一步强化了杭州在开源生态中的枢纽地位。
企业的合作网络也印证了这种“根植本土、接轨全球”的格局。以DeepSeek、宇树科技为代表，其外部合作机构五至六成集中在杭州及省内，二至三成分布于长三角，同时延伸至京津冀、粤港澳及海外。据杭州海关阶段性统计，2025年上半年，全市智能仿生机器人出口超4亿元，约占全国同类产品出口额的六成；云深处科技的机器人产品已落地新加坡、韩国、澳大利亚等45个国家和地区。
开源社区的全球连接力，叠加硬件产品的全球出货力，杭州正在全球AI版图上刻下自己的坐标。而站在当下看未来，这座城市的雄心与清醒同样清晰。
六、未来之战：万亿集群、三大任务与清醒的短板
站在4600亿元的关口，杭州已经画好了下一个十年的路线图。
“十五五”规划明确了三大战略任务：一是打造全球开源生态枢纽，推动魔搭社区汇聚超3000万开发者；二是攻坚具身智能融合创新，每年开放100个以上高价值人机协作场景；三是深化制度创新示范，在数据要素改革、场景交易所、企业出海服务等领域率先破题。
产业层面，《加快发展人工智能终端产业行动方案（2026—2027年）》锁定了十大细分赛道，从智能视觉终端、智能机器人到AI玩具、飞行汽车，既有对存量优势的巩固，也有对未来方向的前瞻。按照“296X”先进制造业集群的蓝图，杭州的目标是培育人工智能和视觉智能两个万亿级集群，以及具身智能机器人等九个千亿级集群。到2026年，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营收力争超过5500亿元。
但杭州的清醒，与它的雄心同样重要。
与北京相比，顶级科研院所的源头创新和基础理论“原创”能力仍待加强；与上海相比，AI芯片、算力基础设施等底层硬件积累不足；与深圳相比，硬件供应链生态和智能制造能力存在差距。更关键的是，杭州的AI企业以创业公司为主，尚未形成具有强大带动作用的“链主”企业。
一个健康的AI生态，需要“链主企业+创业军团+资本土壤+政策耐心”四位一体。杭州在后三方面已形成优势。它的差异化路径也很明确：做开源创新的“第一源头”，做具身智能落地的“第一现场”，做制度创新的“第一先锋”。补齐“链主”短板，是这场长跑中最关键的卡位战。
七、结语
回顾杭州的崛起，它不是一个城市的胜利，而是一种方法论的验证。
在“放—融—联”三位一体中，杭州形成了轻干预、高弹性、强链接的治理生态。这套操作系统不依赖某一项政策或某一家企业，而是让创新从土壤中自然生长。从“六小龙”到“五小凤”，从4600亿到万亿蓝图，杭州正在证明一件事：在硬核科技的长跑中，制度耐心、生态厚度与战略定力，远比短期冲刺更重要。
在全球AI竞争的下半场，杭州或许不是起跑最快的那个，但它正在让自己成为跑得最远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