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李婷是被一阵发紧的肚皮拽醒的。
那种感觉从后腰眼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头顶,整个肚子硬得像个扣在盆里的西瓜。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屏幕,裂了一道缝的钢化膜扎了一下肉——这手机用了三年,摔了不知道多少回,一直没舍得换。
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起眼,心里默数着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那股劲儿才慢慢松下去。
她呼出一口长气,后背的汗已经把睡衣洇湿了一片。
身边的周强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别闹”,又没了动静。
李婷没叫他。
叫了也没用,他白天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天三百二,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离预产期还有二十三天,月子中心的定金交了一万,剩下的尾款还差着两万八。
婆婆上个月从老家过来,带了三十个土鸡蛋和两罐子腌萝卜,说城里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婷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墙角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跟物业说了三回,到现在还没修。
她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那股劲儿又来了。
这回比上次厉害。
她一把攥住床单,指节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床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两点四十七分。
她记得社区医院发的册子上写过,规律宫缩,十分钟一次,就得去医院。
她摸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两次的时间打上去。
两点四十,两点四十七。
隔了七分钟。

她推了推周强。
“周强,我肚子疼。 ”
周强猛地坐起来,眼睛还糊着,手已经去够裤子。
“要生了? 走,去医院。 ”
“再等等,还没规律。 ”
周强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搓了一把脸,把外套披上。
“我去把妈叫起来。 ”
“别叫。 ”李婷拉住他,“妈血压高,半夜折腾她干啥。 咱俩先去医院,到了再给她打电话。 ”
周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去客厅拿车钥匙的工夫,李婷扶着墙站起来。
待产包早就收拾好了,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里面塞着小孩的包被、尿不湿、两件她自己的哺乳衣,还有一包产褥垫。
箱子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红绳子绑着。
她弯腰去提箱子,肚子又硬起来,这回疼得她眼前一黑,膝盖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周强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跪在那儿,脸白得像走廊里的墙。
“走,走,现在就走。 ”他把箱子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架住她胳膊。
李婷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玄关的鞋架上摆着周强那双开了胶的劳保鞋,旁边是她怀孕后换的平底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
她弯腰穿鞋,肚子顶得她够不着脚面。
周强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手指头粗得像萝卜,系了个死疙瘩。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周强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
下到三楼的时候,李婷听见二楼有人在炒菜,铁锅碰铲子的声音,还有一股呛人的辣椒味。
大半夜炒什么菜?
她没力气想,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挪。
单元门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照得水泥地上的裂缝像蛛网。
周强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扶她躺上去。
车子打火的时候抖了一下,仪表盘上的发动机灯亮了。
这辆二手捷达是前年花一万八买的,空调夏天不冷冬天不热,周强说等攒够钱换辆新的,一直也没攒够。
车上了路,李婷盯着车顶的布面。
上面有一块黄渍,是去年夏天漏的雨水。
车子颠了一下,她的肚子跟着一紧。
她攥住安全带,指头掐进带子的纤维里。
“开慢点。 ”她说。
周强嗯了一声,车速降下来。
前面路口红灯,车子停住。
李婷偏过头,看见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涂口红。
凌晨三点涂口红。
李婷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系着死疙瘩的布鞋。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推来轮椅,把她推进产科检查室。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手底下利索。
一查,宫口开了两指。
“办住院吧。 ”医生头也不抬,“家属去交押金,五千。 ”
周强站在门口,手在裤兜里摸了一圈,摸出手机。
“我打个电话。 ”
李婷躺在检查床上,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先是打给工头,工头说大半夜的周转不开,天亮再说。
他又打给一个老乡,老乡说刚给孩子交了学费,手头就剩两千。
周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
李婷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个月周强发工资那天,拿回来一沓子现金,数了三遍,四千八。
房贷两千五,水电物业三百多,剩下两千,周强抽出一千给她,说想吃什么买什么。
她把那一千塞回他兜里,说用不着,家里有菜。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银行卡余额,三万四千六百块。
那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离月子中心尾款还差两万八,离孩子出生后的花销差得更远。
护士又进来查了一次,说开三指了,进待产室吧。
李婷被推着穿过一道走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像在倒带。
待产室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女孩,疼得直哼哼。
李婷被安排在中间那张,护士给她绑上胎心监护的带子,机器里传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快得像在跑。
周强被拦在外面,隔着门玻璃朝里望。
李婷冲他摆摆手,让他去坐着。
他的嘴动了动,隔着玻璃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口型她认得:我去想办法。
门关上。
李婷盯着胎心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百四十七,一百五十二,一百四十八。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底下硬邦邦的,孩子在里头拱了一下。
她轻轻拍了拍。
“别急。 ”她小声说,“妈还没准备好。 ”
旁边床的女孩突然叫起来,疼得把枕头都扔了。
护士跑过去,拉上帘子。
李婷听见帘子后面一阵忙乱,金属器械碰在一起的声音,女孩的叫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肚子也跟着紧起来。
这回她没数秒,就盯着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
线往上走,走到顶,她的呼吸跟着停。
线往下走,她呼出一口气。
一遍又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婆婆发来的语音,转文字显示:“婷啊,强子打电话说你去医院了? 妈这就起来,给你煮几个鸡蛋带着。 别怕啊,女人都这么过来的。 ”
李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来,打开银行卡APP。
余额还是三万四千六百。
她切到转账页面,输了一个数,两千八。
收款人是周强的工头。
备注写了一行字:预支十天工钱,周强。
输完她按灭手机,放在床头。
胎心监护仪还在响,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她侧过头,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照在对面床的栏杆上,把不锈钢映出一层冷白。
她想起娘家妈说过一句话,女人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
她当时觉得吓人,现在躺在这儿,倒不觉得了。
棺材不棺材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护士又来了,掀开被子查了一下,说开五指了。
李婷点点头。
疼还是疼,但疼到这会儿,好像跟疼混熟了,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择菜留下的泥,一点点绿,在灯底下发黑。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待产室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别来了,天亮再说。 外头下雨了,路滑。 ”
李婷转过脸朝窗户看。
果然,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啪啪响。
她的肚子又硬起来,这回硬得跟石头一样。
她没看监护仪,就盯着窗户上那道水痕,看它从顶流到底,汇进窗台的积水里。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