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5月21日。
26年前的今天，一位93岁的老人在北京安详离世。他留下了一首写于上世纪90年代的临终偈，短短32个字，至今读来仍让人心头一震：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他就是赵朴初。许多人习惯尊称他为“赵朴老”，这个称呼颇有来历：1938年上海益友社成立时，年仅31岁的赵朴初担任理事长，总是尊敬地称呼年长的同仁为“某某老”。一位被他称为“闻兰老”的长者闻兰亭听了，便打趣道：“这是赵朴老。”从此，这个略带玩笑的外号便流传开来，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大家都习惯尊他为“赵朴老”了。
1993年，赵朴初居士在香港与原香港佛教联合会会长觉光法师在一起
读他的临终偈，你能感受到那种豁达与通透：生死如花开花落，生命如水流不断，真正的大境界，是不惧生死、不贪来世。但你可能不知道，写这8句偈的人，一生经历了什么。
出身翰林的少年，为何与佛结缘
1907年11月5日，赵朴初出生于安徽安庆一个显赫的书香世家。赵家祖上四代皆为翰林，太高祖赵文楷更是嘉庆元年状元，曾奉旨出使琉球。家里挂着光绪皇帝御赐的“四代翰林”匾额，这在清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但真正塑造赵朴初精神底色的，是他的母亲陈慧。母亲出身名门，是虔诚的佛教徒。赵朴初自小在母亲的影响下，对佛教产生亲近之感。他的父亲根据古训“返朴归真，悟初笃静”，为他取名“朴初”。
1920年，13岁的赵朴初离开家乡前往上海求学，后考入苏州东吴大学。大学时代，他开始真正接触佛学，后来深入探索佛教各宗教义。1935年秋天，圆瑛法师在上海开办圆明讲堂，经他介绍，赵朴初正式皈依佛门，成为在家居士。从此，这个四代翰林的才子，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1952年冬，赵朴初与圆瑛大师、明旸法师合影
战火中的“菩萨”：50万难民的救命人
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上海沦为人间炼狱。无数难民流离失所，挤在街头巷尾，哭喊声撕心裂肺。当时负责上海慈善组织联合会工作的赵朴初，挺身而出。
有一件事，足以说明他当时的胆识和担当。淞沪会战爆发的当天晚上和第二天，大批难民涌到仁济堂门前。下午，大世界门口一颗重磅炸弹从天而降，炸死许多行人。但难民们没有跑，他们扶老携幼，无家可归。天已黑，赵朴初和友人吴大琨一人举着一面红十字旗，走出大门对难民说：“你们跟我们一起走！”成百上千的难民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一夜之间被安置到十余处场所。
此后三四年间，他领导的救济组织先后设立收容所五十多处，共收容难民五十多万人次。难民们深受感动，称他为“菩萨再生”。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还以“移民开荒”为名，将经过培训的中青年分批送往皖南、苏南、苏北参加新四军，总计超过1000人，其中包含20多名工华难童收容所的学生。这件事后来得到党中央的表扬。
他曾作诗为这些青年送行，最后两句是：“同弯射日弓，待看乾坤转。”
1956年11月，赵朴初居士陪同第二、三届中国佛教协会会长喜饶加措大师在尼泊尔访问
他是佛教领袖，却不仅仅是“念经的”
很多人一听“佛教领袖”，第一反应可能是“吃斋念佛的老和尚”。但赵朴初是居士，他最大的贡献，是把佛教从经卷和寺庙里“请”了出来，让它真正走进人间。
1980年底，赵朴初当选为中国佛教协会会长。1983年，他在中国佛教协会成立三十周年纪念报告中明确倡导“人间佛教”思想，提出佛教应该“奉行五戒十善以净化自己，广修四摄六度以利益人群”，自觉以建设人间净土为己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光和热。
简单说，就是佛教不能只“出世”不“入世”，要关心现实、服务社会。“人间佛教”在上世纪80年代正式成为中国大陆佛教的指导思想，获得佛教界、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拉开了大陆佛教复兴的帷幕。
1981年10月赵朴初居士与十世班禅大师在北京
在他的领导下，“文革”后中国佛教界落实宗教政策，大量寺院恢复开放，佛教教育体系逐步建立。他还积极推动中外佛教文化交流，成为“佛教外交”的开拓者。
图为1987年2月，赵朴初居士与原洛阳市白马寺方丈净严法师在一起
圣严法师曾回忆，当他两度访问大陆时，所见的佛教寺院或佛教文物展示之处，几乎百分之九十都有赵朴初居士的题字及题记，出版的佛教书籍大半也由他题封写序。
图为1991年4月，赵朴初居士与圣严法师在一起。
星云大师与赵朴初1987年在泰国初次见面，两人对谈至深夜。星云大师后来回忆说：“我觉得，他纯粹像个出家人般的慈悲随和，犹如比丘长者，充满对佛教的虔诚与信心。我也对中国的佛教有这样的人作领导，佛教复兴的前途可期。”
图为1994年4月2日，朴老在南京与佛光山开山宗长星云法师在一起。
他才华横溢，却一生清廉简朴
赵朴初的才华，远不止在佛教领域。
他是被启功先生盛赞的书法大家，字体得力于唐代李邕和北宋苏轼，飘逸潇洒、端严遒丽。1993年，他当选为百年名社西泠印社第五任社长。他的诗词曲作品结集为《滴水集》《片石集》，传颂甚广。他还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理事。
1993年10月，赵朴初居士与原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隆莲法师在一起
但拥有如此光环的他，却以清廉著称。周恩来总理曾称赞他为“国宝”。在各种天灾面前，他也从不缺席。1998年，全国发生特大洪水灾害，91岁高龄的赵朴初在中国佛教协会与启功等人共同发起赈灾书画义卖活动，带头捐献精品书法。
他的亲属赵雯曾撰文怀念：“怀念他弘法不忘爱国，不畏艰险，不避生死，为国家兴亡奉献一切。怀念他修行不忘民生，满腔热血、两袖清风，扶贫济困、关爱天下。”
图为1998年7月，赵朴初居士与原中国佛教协会咨议委员会本焕长老在一起
2004年，离乡九十载的赵朴老魂归故土，树葬于安徽太湖寺前镇赵朴初文化公园内。家乡人在大山深处为他竖起了高大的立像。
回到开头那8句偈语。赵朴老写“明月清风，不劳寻觅”，或许是说，真正的精神传承不需要刻意追寻，它就在每次善良的选择里，在每个帮助他人的瞬间里，在每一个“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的行动里。
星云大师曾与他是忘年之交。那晚在曼谷，两人谈到了如何让两岸佛教团结和谐，如何共同发扬“人间佛教”。大师后来回忆说：“我对赵朴老留下深刻印象。”
26年过去了。故人已乘明月去，清风依旧满人间。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有的人离开了，却从未真正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