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恐怕是我们最熟悉的元代散曲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流传千古，大家都觉得好，那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好呢？我们来赏析一下，同时借此来谈谈诗歌赏析的正确姿势。
1.从内容方面理解，这首散曲的主旨已经在题目中表明了，就是“秋思”，而且最后一句“断肠人在天涯”已经很明白了。当然不能说表达秋思就美，表达秋思的诗词多了去了。
2.从手法上看，主要就是名词的罗列，说得高大上点，这叫“列锦”或者叫“意象并置”，这算是有点特色，但运用这种手法的诗词也不少，还有很多平庸甚至俗不可耐的作品。比如同样是元代的名家，同样的散曲，同样的题目，写同样的内容：“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但总觉得差了几个等级。这也不是关键。
3.你也可以说是情景交融。前三句写景，九个意象，如何构成一幅完整的秋日图景，表现出秋日乡思。但情景交融也是诗歌常用的手法，选取典型的富有秋天特色的景物，表达凄凉之情的诗词也很多，为什么这首影响如此之大，我们读后感受如此之深、如此有艺术魅力呢。
4.当然，你也可以说意象选择精心，尤其是“古道西风瘦马”三个意象，都是表现漂泊游荡的意象，有很强的暗示性，这固然很精心，也是超出刚才说的白朴那首的地方，尤其是“古”“西”“瘦”三个词的修饰，尤其出色。但意象的精心选择在别的诗词中也并不罕见。
也就是说，我们读了这首散曲，知道它表达的是“秋思”的主题，得出“名词罗列”“情景交融”“意象的选择”手法的结论，还不能算真正理解了作品。
关键在哪里呢？关键在“夕阳西下”。从结构上看，这一句是承上启下的过渡句。顺便说一下，承上启下和情景交融一样也已经成为教学中的标签了，学生背会了标签总觉得就算是读懂了文学作品，这是目前非常糟糕的一个现象。这里是怎样承上启下的呢，上承前三句写景，下启末一句抒情，即由景语转到情语。
但如果我们仅仅理解到这个层次，就理解得过于浅了。“夕阳西下”在这里，还有四个更重要的功能。
第一，着色功能。前三句写景，有了“夕阳西下”的笼罩，才成为统一的景色，景象才和谐地成为一个整体，形成格调统一的意境。就像绘画的着色；就像美图时，一设置成某种光线，照片马上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这在摄影和绘画里是比较常见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艺术的确是相通的。白朴的作品列举了那么多景物，缺少的正是这一笔，于是意境的高下立现。
第二，聚集功能。夕阳西下，一下子把这个秋景变得阔大，最后镜头聚焦到一个人，而他的构图背景是茫茫的天涯，画面感十分鲜明，如在眼前，因此而格外悲凉。
第三，联想功能。我们的潜意识中，“夕阳”代表着回家，所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我们的共同的文化联想，看到夕阳就想到该回家了。这就一下从眼前的空间感，换到时间，给人时间上“该回家”的紧迫感，而散曲中的游子却不能回家，不仅不能回，家还远在天涯，这有极大的反差和错位，是不是特别让人伤心，让人肠断。
第四，强化功能。第一句“枯藤老树昏鸦”和第三句“古道西风瘦马”，给人的感受是凄凉和萧飒，景物基调是一种冷色调；中间第二句“小桥流水人家”，却给人温馨的感受，显然属于暖色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景物怎么能组合在一起呢？这种组合背后的创作依据是什么呢？第二句“小桥流水人家”渲染了家庭团圆的温馨场景，正是主人公的理想和愿望，而同样的“夕阳西下”的背景下，人家“小桥流水”，我却远在“天涯”，不仅没有小桥流水人家的安逸，甚至不如栖身老树的昏鸦，这里就强化了这种反差，何等凄凉，于是水到渠成地逼出了游子的一声长叹：“断肠人在天涯。”
古诗鉴赏的关键在于两点：一个是能不能理解诗的意思，另一个是能不能感受到诗歌的美。
目前教学中还是存在过于强调识记术语的现象。术语概念，是帮助我们理解和感受诗歌的工具，不能本末倒置，把诗歌的鉴赏变成术语和套话的背诵。
细读诗歌，我们既要注重理解，也要注重感受。既揣摩词和句意思，也要有对整体意境的感受。这样才能更好地鉴赏诗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