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列 锦
列锦，是指只由名词或名词性短语组成的一种特殊的非主谓句，通过调动读者的想象力，把几个离散的意象构成一幅完整画面的修辞方法。
这一修辞格，原先称作“意象叠加”，吕淑湘先生称之为“词组代句”。“列锦”这个概念，是由当代修辞学家谭永祥先生最先提出的。
列锦，作为汉语的一种重要修辞现象，早在先秦时期的《诗经》中便有出现。之后，随着文学的发展，在其他各种文体中得到了更广泛的运用，并在结构形式上有了很大的发展。
我国的古典诗词，追求意境深远和韵味隽永，讲究语言简练含蓄，惜墨如金，用字能省则省，因此往往给人一种形断实连、貌离神合的跳跃感。这内中奥妙，列锦功不可没。这与今天影视中的蒙太奇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恰当地运用列锦，可以使作品节奏鲜明，词约意丰，形散神聚，可以增强艺术概括力，激发读者丰富的想象力。例如：
1.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
2.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王翰《凉州词》）
3.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凉州词·其一》）
4.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例1为千古名句，后两句仅十字就写出六种景物。有声，有色；有远景，有近景。没有一个动词，人和物的动态却尽在其中；未用一字抒怀，而情思却溢于言表。只通过几个名词的排列，就勾勒了一幅凄清萧瑟的晨景图，曲折地透露出早行者羁旅行役的孤独和艰辛。
例2首句所排列的华美物品，都与西域密切相关。“葡萄美酒”是当地特产，“夜光杯” 是指用白玉制成的酒杯，光可照明，据载为周穆王时西胡所献之宝。这里作者巧妙地用来展现了一幅奇特的场景：西北边塞，流光溢彩的盛宴，将士们激情奔放，置生死于度外，乐观旷达、一醉方休的豪情壮志，令人回肠荡气，热血沸腾。
例3首句写黄河，是远景，第二句运用列锦，把“一片孤城”和“万仞山”两个名词性短语并列，是写近景。通过两个意象的映衬，更显得“孤城”地势的孤危与险要。
例4是一首列锦运用得最为精妙的小令。乍一看，前三句所排列的九个名词似乎各不相干，但合而为一，却气象万千。一条看不见的情感线索，将这些貌似离散的意象，穿珠般地组成了一幅萧索冷寂的深秋晚景图，把游子浪迹天涯的羁旅愁怅烘托得十分浓烈。正是这种以景写情、情景交融的艺术效果，使得这首小令获得“秋思之祖”的美誉。
从结构形式看，列锦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两种类型。
(一) 不带结构助词或连词。这一类主要出现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有单句式、双句式和多句式三种。例如：
1.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
2.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陆游《书愤》）
3.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青玉案》）
4.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白朴《越调·天净沙·春》）
例1是单句式，作者用列锦手法，把杨柳岸、晓风、残月艺术地排列在一起，用美好的自然景物，反衬自己的空虚寂寞。
例2为双句式，两句全是名词和名词性短语的排列，不仅写出了时间相迥——冬雪之夜与金风秋日，还点明空间相隔——东南瓜洲与西北散关。未用一个动词，战船雪夜渡江、铁马秋日杀敌的激烈场景却十分逼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例3为多句式，后三句以列锦结合比喻，动态地描述了三处风景，把一种抽象的、不可捉摸的愁思，渲染得如闻似见。
例4是一首全由列锦组成的作品，具有典型的列锦特点：凝炼美，简约美，含蓄美，空灵美，意境美。
(二) 带结构助词、连词或其他衬字。这一类主要出现于近现代的文学作品中。这里不再举例赘述了。
最后说一下列锦和白描的关系。
白描是一种直接描述事物的写作方法，它不重视渲染烘托，不用华丽词藻，而是用朴素简练的文字描摹形象，做到线条清晰，言简意赅。如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基本都是白描。而列锦则是一种修辞手法，全句由名词或名词性短语构成，没有动词或形容词谓语，却能收到写景抒情、叙事述怀的效果，并给人一种跳跃式的感觉。因此，列锦也是属于白描的一种特殊形式，但白描不一定就是列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