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农村长大的小孩,帮家里干农活,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那时候在我们孝感这一带,有2件大事是必须全家出动的。一个是双抢,另外一个是栽大蒜。
当时我们那里一年种两季水稻,分为早稻和晚稻。所谓双抢,就是抢收和抢种。在每年7月,早稻成熟,要抓紧时间把早稻进行收割、晾晒、入库。然后割完稻子的水田进行翻耕,整理,晚稻要完成插秧的工作。整个双抢大约要持续一两周。因为收和种都是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完成,所以是一年当中最忙碌的季节。
小时候农机很少,犁地主要靠水牛。双抢这段时间村里的水牛比人还忙,常常是几天连轴转,超负荷工作。因为是几户人家共用一头水牛,为了赶农时,张家用完李家用,人还可以轮换,牛则只能加班了,常常看到水牛累得口吐白沫,实在不行了,大人才让牛去水里打个滚,休息一下。
孩子们也要下地,帮忙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一起收稻子、帮忙提秧苗、送饭(农忙时节,吃饭都是在地头解决,小孩负责给大人送饭),大一点的还要帮忙插秧。搂稻子时最怕的是抱起稻子,突然发现底下躺着一条蛇;插秧就烦吸血的蚂蝗......
第二件事情,就是栽大蒜。大蒜是从外面引进的经济作物,具体时间不记得了,大约是在1990年前后吧,开始大面积在我们这一带种植。种大蒜比种粮收益高,所以很多人把水田留一些做口粮,够吃饭就行,剩下的改造成旱地种大蒜。
从每年的8月开始,就要做栽大蒜的准备工作。首先,家里会买两大麻袋的蒜种回来,就是现在我们厨房里面常用的那种蒜头。然后剥大蒜就是小孩必须帮忙的工作,把蒜种掰开成一瓣一瓣的,用干净的蛇皮袋子装好,方便后面栽种。
同时,老爸就负责把旱地翻耕,分割修整成大约两米宽、二三十米的长方形小块,一小块地我们的方言叫做一厢。每厢之间留出一尺宽的小沟,一来方便浇水和下雨后的排水。二来方便除草时人员进出,作为田间管理的道路使用。
栽大蒜的时候,全家出动。老妈、小妹和我,我们三人,一人拿一个小板凳,一字排开,蹲坐在地里。老爸负责刨土,我们三人负责栽。先用锄头刨开一条小沟,然后我们像插秧一样,一颗一颗的,把蒜子插在土里面,然后老爸刨土覆盖掉。栽一排,小凳子往后面退一下。从每一厢的一头开始,往后面边栽边退。刚开始栽的时候,如果你回头往后面看,身后是几十米长的黄土、感觉一眼望不到头,只会感叹:这一粒一粒的栽,什么时候才能栽完啊?

幸亏是全家人并排作业,手头上的工作,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一般栽大蒜的时候,老妈会给我们唱歌,或者讲一下她年轻时候的一些奇闻轶事。
老妈是解放前出生的,小时候很苦,2岁左右没了妈,几岁时被地主家的恶狗咬伤,小腿上残留的牙印伤痕,几十年后依然清晰可见。老妈是家里最小的,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老妈说她小时候每年要帮外公养两头大肥猪,每天的工作就是割猪草喂猪,一头猪卖的钱给舅舅交学费,一头猪给二舅未过门的舅妈娘家送去。两个舅舅都是读到初中毕业,然后当兵出去了;老妈读到了三四年级,基本的字都认识,会算账。然后辍学在家帮忙外公干活。后来大舅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就地转业扎根新疆。老妈年轻的时候,跟随红卫兵去新疆待过一段时间,所以给我们讲了好多关于新疆的事情。
我记得有这么一首歌:伊犁河水翻波浪,鞭儿抽得震天响,边防战士驻守在河岸上哟,来往的人儿喜洋洋......亚克亚克西!什么亚克西?人民的生活亚克西!
这首老歌是老妈在新疆学的,亚克西是维吾尔族语“好”的意思。老妈自己唱,还教我和小妹唱。
栽大蒜的工作比栽秧更麻烦,一般要持续2周左右。与栽秧不同,栽大蒜的主力是孩子,小孩手脚快,干得比大人还好。一两亩地要一颗一颗的把大蒜籽,整齐地码进土里,可是个大工程。必须趁着暑假,孩子们都在家,赶在开学前弄完。村里几乎每家都栽,有的家庭栽的面积大,还要请别家小孩帮忙。小孩子也乐意去邻居家帮忙,因为管饭,可以赚一两顿粉蒸肉解馋。
8月,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头顶的烈日,像一盆炉火炙烤着大地,脚下的黄土反弹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栽大蒜是半蹲半坐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当我和小妹喊热喊苦的时候,老妈就会告诫我们: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进工厂当工人,旱涝保收,还不用风吹日晒。
栽完大蒜之后,会闲一段时间。等到每年的冬腊月,大蒜长到一尺多长,手指粗的时候,就到了卖大蒜的季节。小孩不上学的时候,要到地里去帮忙挖大蒜。
栽大蒜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挖大蒜却是一年当中最冷的季节。
挖大蒜的时候,先是用铁锹把土翻松,不能伤到根部,然后用手,贴着地面抓住大蒜杆,扯起来,把泥土摆掉。然后码放整齐,捆成一捆。通常是一大早天蒙蒙亮,踩着露水就出发,然后挖到中午一两点钟的时候,把挖好的大蒜,装上板车,拉到集市上去卖。每年冬天都会有河南的商贩到我们孝感来收大蒜。一板车大蒜一般有五六百斤,价钱好的时候能卖三四百块,价钱不好的时候,可能就卖两三百。
白居易卖炭翁的诗中说“心忧炭贱愿天寒”,果然古往今来都一样。下雪天大蒜的价钱也会比较好,所以有时会特意挑在下雪的时候去挖大蒜。早上大蒜的叶子上结着霜,地面还有少量积雪。当你挖大蒜的时候,一把抓住大蒜杆,手里又是雪又是冰,冻得人双手都麻木了......后背心是微微出汗的状态,双手却是冰凉,手指都伸不直。
挖大蒜是农村比较辛苦的一项工作。整个挖大蒜的工作,断断续续,要持续一个多月,到春节前后才全部完成。遇到价钱不好的年份,没有卖完的,就不挖了,留着春天卖蒜薹。当时大蒜是我们那一带的主要经济作物,也是我们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农村不忙的季节,老爸会拉上家里的板车,去城里打散工。孝感方言叫“打兔子”,其实就是用木板车帮人拉东西,接一些搬家,送货之类的临时工作。进入9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城市经济开始活跃起来,打散工的机会也随之变多,与80年代相比,挣钱容易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有所改善。有时候老爸给人搬家,一天可以赚50块,每隔一段时间,当老爸把手里攒的2、3百元整钱交到老妈手里的时候,能看到老爸像孩子一样满足的笑容。
卖大蒜、加上老爸打散工,这2块收入,除了支撑未来一年的家庭开支,还要承担家庭储蓄的任务。在农村,集终身之力,盖一栋三层小楼,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老妈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儿女将来长大了能有出息,为她这个四川来的外来妹争口气。我小学时的学习成绩还可以,老妈说小时候抱着我算过命,算命师傅说我将来会上大学。1996年之前大学生还是国家分配工作,上了大学,就意味着跳出了农村,进城吃商品粮实现了阶层跨越,能过上农村人羡慕的生活。
这是老妈的一个心愿,也是老妈心中的一个永远的遗憾。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