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蹲在车库角落里翻那箱旧物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会翻出那些东西来。铁皮饼干盒打开的一瞬间，哗啦一声，上百枚生锈的游戏币滚了满地，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铜绿色。他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忽然就不动了。
那些游戏币是他二十多岁时攒的。那时候城南有一家街机厅，叫"银河"，三面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拳皇、街霸、恐龙快打，还有一台投币就能听歌的点唱机。陈哥是那里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里面。他打格斗游戏是出了名的厉害，摇杆搓得出神入化，连招连得行云流水，身后总围着一圈人看。投进去一枚币，他能在机器前站一整个下午，屏幕上的人物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外面的天亮了又暗，他浑然不觉。
那时候他有一个女朋友，叫小敏。小敏不反对他玩游戏，甚至偶尔会陪他去，在旁边的点唱机里投币听歌，一遍一遍地听那首《后来》。陈哥打得正酣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等他打完这一局。但游戏这东西有个瘾，一局结束还有下一局，一个人来挑战还有下一个人。有一次小敏等他等到街机厅打烊，外面下着大雨，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淋了半个钟头。陈哥出来的时候，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奶茶递给他。
后来小敏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陈哥记了很多年的话："你打游戏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从来不是给我的。"陈哥说那时候他不懂，他觉得快乐有什么错呢，投进去一枚币，烦恼就忘了，时间就飞了，多好的事。他继续打，打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久，从周末泡到工作日晚上，从普通玩家打成那家街机厅的"传说"。直到有一天他路过，发现银河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拆"字，玻璃窗碎了一角，里面的机器早被搬空了。
那天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发现二十多岁的日子就像那些投进去的游戏币一样，叮当一声响，就没了。快乐是真的快乐，一局连招打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爆出华丽的光效，身后有人喝彩，肾上腺素冲上头顶，那种感觉比喝酒还上头。但痛苦也是真的痛苦，小敏走了，工作换了好几个，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简历上"特长"那一栏填了又删，最后只写了"熟练使用办公软件"。
他把那些游戏币一枚一枚捡回盒子里的时候，手有些抖。三十七岁了，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回头看那个蹲在街机厅里的少年，觉得既亲切又陌生。"你说我当时要是能少打一局，多陪她听完那首歌，现在是不是不一样？"他问我，但也不像是真的在问我。车库外面传来他老婆喊他吃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把盖子合上，铁皮盒咔嗒一声扣紧了。
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拍了一张照片，那些锈掉的游戏币摊在掌心，铜绿斑驳得像一枚枚缩小的星球。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的那句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大概所有的快乐都需要拿些东西去换，时间也好，注意力也好，身边那个等你打完这一局的人也好。沉迷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我们以为那些投进去的筹码永远够用，永远不会见底。
第二天陈哥把那盒游戏币扔了。他说留着也没什么用，扔的时候有点舍不得，但松手也就松手了。垃圾桶"咚"的一声，像极了当年那枚游戏币投进投币口的声音。快乐是它，痛苦也是它。只是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