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和林教授著《经济动能的转换》。 资料图
盘和林教授的新书《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系统梳理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动能演变的内在逻辑。其核心叙事线索清晰而有力：中国经济的成功，首先源于通过实事求是的制度变革（如产权改革、市场化）激活了规模经济这一传统动能，最终必须迈向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的新发展阶段。
从“做大蛋糕”到“分好蛋糕”
在财富创造的原点，“实事求是”体现为一场深刻的产权制度改革。从农村的“包产到户”到城市的“厂长承包制”和国企“抓大放小”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其本质都是通过明晰或模拟产权，将劳动付出与个人收益直接挂钩，从而极大地激发了微观主体的积极性。这可以视为中国财富逻辑的第一次跃迁：从计划经济的计划分配，转向了市场经济的“按劳分配与按要素贡献分配相结合”。其成效是巨大的，它解决了“温饱”问题，并为后续的工业化与城市化积累了最初的资本。
然而，单纯的内部激励很快遭遇瓶颈。盘和林教授在本书中精辟地指出，中国经济的腾飞，离不开其巨大的规模效应。这构成了改革开放前四十年最主要的财富逻辑：通过规模经济降低成本、占领市场。在供给端，庞大的人口基数使得中国可以独立形成全产业链，从纽扣到高铁，从玩具到电脑，都能在国内完成生产，形成了无与伦比的成本优势。在需求端，同样庞大且不断扩张的国内市场，确保了任何一款适销对路的产品都能迅速达到盈利规模。这一“规模红利”在房地产领域体现得最为极致：人口城市化带来海量住房需求，土地财政与金融杠杆则共同放大了供给能力，共同造就了二十年的楼市繁荣，也重塑了政府、企业与居民的资产负债表。
但本书并未回避规模经济带来的路径依赖与挑战，即“内卷式竞争”与“贸易摩擦”。当规模扩张到一定程度，增量市场转为存量市场，企业间的竞争便趋于白热化，价格战成为常态，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出现了“增产不增收”的怪圈。对外，巨大的出口规模必然伴随着巨大的贸易顺差，引发了日益激烈的国际贸易摩擦。本书敏锐地指出，这种以规模为核心的增长模式，其财富分配逻辑是“水涨船高”，但“水”（规模）的上涨速度一旦放缓，船与船之间、船上的人与人之间围绕“水位”（财富）的竞争就会空前激烈，贫富分化、区域发展不平衡等问题也随之凸显。这意味着，以“做大蛋糕”为核心的财富逻辑已难以为继，如何“分好蛋糕”并“做新蛋糕”成为迫在眉睫的新课题。
从“人口红利”到“创新红利”
面对传统动能的衰减，本书将解困之道指向了创新驱动。这标志着中国财富逻辑的第二次跃迁：从依靠要素投入（劳动力、资本、土地）的规模经济，转向依靠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创新经济。
本书详细分析了中国为何必须走上科技创新之路。首先是全球竞争的压力。作为“世界工厂”，中国在价值链中低端面临后发国家的成本竞争，而在价值链高端则面临发达国家的技术封锁。不创新，就会陷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困境。其次是国内发展的需要。过去依靠人口红利、土地红利等要素驱动的模式，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土地资源约束而效益递减。更重要的是，只有通过创新形成技术壁垒，企业才能获得超额利润，劳动者才能获得高工资，国家才能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此时，财富的核心来源不再是生产规模，而是知识、技术与商业模式带来的垄断租金。
那么，如何激发创新？本书提出了“先立后破”与“产权明晰”两大关键逻辑。“先立后破”体现了极大的政策智慧。它意味着对新技术、新业态采取包容审慎的监管态度，允许其先行先试，在实践中完善规则，而非用旧框架扼杀新可能。中国互联网经济的崛起，正是得益于早期相对宽松的发展环境。从淘宝到微信，从滴滴到字节跳动，无一不是在“先立”中壮大的。“产权明晰”则是创新的根本保障。本书特别强调了知识产权的重要性。通过赋予创新者暂时的垄断权（专利），使其能够回收高额的研发投入并获得超额收益，从而形成强大的创新激励。从华为的5G到药明康德的医药研发，清晰的产权界定是持续投入创新的定心丸。
本书还深入探讨了赋能创新的三大要素：资本、人才与数据。在资本方面，风险投资（VC）、私募股权（PE）等多层次资本市场的发展，替代了传统银行信贷，成为创新企业“高风险、高回报”特性的关键支持者。在人才方面，本书指出中国庞大的工程师群体和高校毕业生构成了“人才红利”，但更需要通过改革教育科研体制，激发其原创能力。在数据方面，本书预见了数据作为新生产要素的关键作用，人工智能（AI）的突破性发展，正是基于海量数据（新“规模经济”）、强大算力与先进算法的结合。DeepSeek等中国AI企业的快速崛起，正是利用了中国丰富的应用场景和数据资源，实现了在算法层面的创新突围。
这一系列转变，意味着财富创造的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创新的财富效应，不再是均匀地扩散，而是呈现极强的“赢家通吃”特征。少数成功的创新者将获得巨大回报，而这本身正是对冒险和智慧的奖励。同时，创新经济也对政府角色提出了新要求：从过去直接介入经济、主导投资，转向营造良好的创新生态——保护产权、维护公平竞争、提供基础研究支持、采购创新产品。本书提及的“用需求思维替代补贴思维”，正是这一转变的体现。
中国经济结构性转型“启示录”
通观全篇，本书是一部试图从理论层面梳理中国经济发展内在逻辑的“启示录”。它坦诚地揭示了从规模驱动到创新驱动转型的深刻必然性，并系统性地阐述了实现这一转型所必需的制度变革与要素重构。
本书的叙事是强有力的，其“实事求是”的方法论一以贯之。它承认规模经济的历史功绩，也不回避其带来的内卷与摩擦；它向往创新经济的未来，也清醒地认识到在原创性、制度激励等方面存在的短板。这种不回避矛盾的务实态度，本身就是“创新友好型”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本书也留下了一些值得进一步深思的空间。首先，创新驱动与共同富裕之间的张力。创新在带来巨大财富的同时，也可能加剧资本与技术精英和普通劳动者之间的收入差距。如何通过税收、社保、教育等再分配和机会均等化政策，让创新红利被更普惠地分享，是本书提及但未来需更深入探讨的课题。其次，开放与安全的平衡。本书强调了金融全球化、技术交流的重要性，但在当前国际环境下，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技术自主可控的重要性空前突出。如何在扩大开放、引进高端要素与维护国家经济安全之间取得平衡，是创新之路上的重大考验。最后，创新文化的培育。本书多从制度和要素层面论述，但创新的灵魂在于一种敢于冒险、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这需要社会观念、教育理念乃至媒体环境的深层变革，其难度不亚于任何一项制度变革。
总之，《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为我们理解中国经济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提供了一个富有洞察力的框架。它清晰地表明，中国的财富逻辑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革命：从依靠汗水驱动的规模扩张，转向依靠智慧驱动的创新裂变。这条转型之路绝非坦途，充满了已知和未知的挑战，但方向已然明确。能否成功实现这一动能的转换，不仅决定着中国能否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更决定着中华民族在未来全球格局中的根本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