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渐渐长开了，眉眼间带着几分软糯，不哭不闹的时候，倒也能让这个沉闷的家添上一丝微弱的暖意。日子依旧过得紧巴，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砖窑厂扛活，傍晚回来时，浑身是灰，累得连话都懒得说；母亲包揽着家里所有的杂活，洗衣、做饭、喂猪，还要照看三个孩子，脸上的疲惫一天比一天重。我依旧是家里的“小帮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母亲烧火做饭，饭后收拾碗筷，白天要么在家哄二妹和三妹，要么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或是去砖窑厂给父亲送水送饭，日子像磨盘一样，日复一日地转着，没有一丝波澜。
我六岁那年的春天，村里突然热闹了起来——村头的老祠堂被改成了育红班，村里要普及教育，让适龄的孩子都去读书，入学年龄正好是六岁。这个消息是村支书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喊的，我当时正抱着三妹在地里给父亲送午饭，远远听见“上学”“读书”这些字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抱着三妹，蹲在育红班的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里面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跟着一位女老师念字，他们脸上带着笑容，偶尔还会互相打闹，那是我从未有过的快乐模样。我心里痒痒的，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要是我能去上学，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不用每天哄妹妹、干农活，还能交到朋友，有时间玩？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期盼。
傍晚，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我赶紧放下手里的猪草，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爹，村里开育红班了，我想去上学，我六岁了，正好到年龄了！”
父亲愣了愣，随即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上学？上啥学？家里这么多活，你走了，谁帮你娘哄妹妹？谁帮着干农活？”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眼眶泛红，小声辩解：“我可以放学回来干活，我可以早点起床干活，我不耽误干活的，我就想去上学……”
“不行！”父亲打断我的话，语气坚定，“家里离不开你，你娘一个人照看两个小的，已经够累了，你要是去了学堂，她咋扛得住？再说，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多干点活，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我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不敢再说话。这时，母亲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也蹭了些柴火灰，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眶，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囡囡，不是娘不让你上学。你看，二妹才刚会走，三妹还得抱在怀里，家里的活堆成山，娘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再帮娘两年，等妹妹们大些了，娘一定让你去学堂，好不好？”
“你们咋能这么说？”爷爷拄着拐杖从外面进来，看着我哭红的眼睛，心疼地把我拉到身边，“囡囡到了上学的年龄，就该去读书，普及教育是好事，让孩子多认几个字，总比睁眼瞎强。家里的活，我能帮衬着干，两个小丫头，我也能帮着看，咋就离不开囡囡了？”
“爹，您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哪能让您受累？”父亲叹了口气，“再说，三妹还小，二妹又调皮，您一个人根本看不过来。育红班不去就不去了，等以后日子好点了，再说吧。”
“日子好点？日子啥时候才能好点？”爷爷急得直跺脚，“囡囡错过了这次，以后就跟不上了！女孩子家，也得有文化，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困在地里、厨房里！”
“爹，您别劝了，我哪是不想让孩子读书啊。”母亲擦了擦手上的水，眼眶也红了，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恳求，“我就是想让囡囡多帮我两年，等三妹断了奶，二妹能自己乖乖玩了，我不用时时刻刻盯着她们了，自然会让她去上育红班。现在她走了，我洗衣做饭的时候，谁帮我抱三妹？下地的时候，谁帮我看二妹？这日子真的没法过啊！”
爷爷看着父母坚决的态度，又看了看怀里哭得瑟瑟发抖的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终究没能再说服他们。那天晚上，我躲在爷爷的怀里，偷偷地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想去上学……我想去上学……”爷爷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囡囡乖，别难过，爷爷再帮你劝劝你爹娘，总会有办法的。”
可不管爷爷怎么劝，父母都始终不肯松口。母亲每天依旧让我干很多活，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冷言冷语，有时候见我累得蔫蔫的，还会悄悄塞给我半块红薯，轻声说：“囡囡再忍忍，等妹妹们大了，娘就送你去上学，绝不骗你。”我每天路过育红班，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扒着门缝往里看，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和笑声，心里既羡慕又难过。有时候，那些上学的孩子会在放学路上打闹，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心里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却也明白母亲的难处，只能把念想悄悄压在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育红班的第一学期结束了，又迎来了第二学期。我依旧没能走进学堂，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活，哄妹妹、干农活、做家务，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期待，只剩下麻木和失落。爷爷看着我日渐消沉的样子，心里急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转眼我就七岁了，开春的时候，村支书又来到村里，挨家挨户通知，说今年秋天就要开始招小学生了，只有上过育红班的孩子才能报名，要是再不上育红班，以后就没法上小学了。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醒了僵持的一家人。
那天晚上，爷爷把父亲和母亲叫到屋里，语气沉重地说：“老大，老大媳妇，囡囡已经七岁了，再不上育红班，以后就真的没法上学了。你们就算不为别的，也得为孩子的将来想想，总不能让她一辈子都是睁眼瞎吧？”
父亲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爹，我也知道读书对孩子好，可家里的活……”
“家里的活有我和你们一起扛！”爷爷打断他的话，“我每天多帮着看会儿孩子，多干会儿活，总能应付过来。囡囡错过了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们不能毁了孩子的一辈子啊！”
母亲坐在炕边，看着怀里熟睡的三妹，又看了看屋外正在收拾碗筷的我，眼里的愧疚越来越浓，眼泪悄悄滑落。她沉默了很久，才哽咽着说：“罢了，让她去吧。我本来是想让她多帮我两年，等妹妹们再大些，我也能轻松点，可没想到……没想到再不上学，就真的晚了。以后我多辛苦点，早点起床烧火做饭，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再收拾家务，总能把家里的活干完。”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让她去上育红班。但说好，放学回来必须帮家里干活，不能耽误正事。”
爷爷一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赶紧说：“好，好，放学回来就让她干活，绝不耽误！”
那天晚上，爷爷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趴在炕上哄二妹睡觉。听到“可以去上育红班”这句话，我瞬间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抬起头，看着爷爷，眼里满是疑惑：“爷爷，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去上学了？”
“是真的，囡囡，你可以去上学了。”爷爷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眼里满是心疼，“以后，你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去学堂读书，交朋友了。”
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我再也忍不住，扑进爷爷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里，有喜悦，有委屈，有压抑了一年的渴望，还有终于实现愿望的激动。爷爷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说：“别哭了，囡囡，以后好好读书，爷爷相信你一定能读出个样子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也照亮了我心里的希望。我知道，我终于可以走进学堂了，终于可以摆脱日复一日的农活和家务，终于有机会交朋友、有时间玩了。虽然这份机会来得迟了一年，虽然以后放学回来还要干很多活，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