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谢文英、张心恬、潘志凡、施俊
《检察日报》2026年8月10日
第5版 声音周刊
今年7月16日，上海市十六届人大常委会第六十九次主任会议听取了该市人大监察和司法委员会关于知识产权司法保护专项监督审议意见整改落实情况的评价意见。随着评价意见正式提交，上海首次贯通“公安侦查—检察起诉—法院审判”全链条的关于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工作情况的专项监督（下称专项监督）圆满形成闭环。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加强产权执法司法保护”。肩负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高地、打造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重大使命的上海，正持续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奋力迈进。2025年11月，上海市人大常委会专题听取和审议“一府两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工作情况报告。会后，全市公安机关、检察院、法院认真对标审议意见与问题清单，细化实化整改举措，聚力破解知识产权维权领域堵点难点，以“同题共答”凝聚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强大合力。
从“一域”守护到“全域”赋能，创新延伸监督视野
2025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徐汇西岸“模速空间”大模型创新生态社区考察时强调，上海承担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历史使命，要以服务国家战略为牵引，增强科技创新策源功能和高端产业引领功能，加快建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高地。随后召开的十二届市委七次全会审议通过深化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意见，要求上海市自觉立足国家战略布局科技创新，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为科技强国建设贡献上海力量。科技创新，已然成为上海鲜明的城市标识。
立足国家战略需求，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将专项监督列入2025年度监督计划。这是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在监察司法领域，首次围绕同一议题对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开展全链条同步监督。专项监督坚守“科技创新的脚步走到哪里，司法保护就跟进到哪里”，实现从知识产权保护的“一域治理”升级为护航创新发展的“全域保障”，强化司法保护对创新驱动发展的支撑作用，助力上海建设国际知识产权保护高地与国际知识产权中心城市。
“这是一次全新的监督探索。”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委员、上海市人大监察司法委主任委员陆卫东介绍，专项监督创新运用“同题共答”模式，同步调研公检法知识产权保护履职情况，并联动长宁等七个区人大常委会上下协同推进。调研组聚焦服务保障国家战略实施、深化工作机制改革创新、促进新领域新业态司法保护探索等十个重点方向深耕细作，坚持真调研、深调研、实调研，梳理问题清单、明确改进路径，以公正高效司法护航新质生产力，为上海全球科创中心建设、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夯实法治根基。
下沉一线问需问策，倾听创新主体真实心声
“司法机关作为知识产权保护主力军，要理顺法治与科技创新内在关系，统筹平衡发展与保护，既要守护创新成果，更要稳定创新主体预期，坚定科创企业研发信心。”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委员、上海市人大监察司法委副主任委员徐燕平表示，企业是产学研转化的核心载体，与其等着企业遭遇侵权四处求助，不如主动靠前服务，用务实举措化解企业难题，让真正的创新获得扎实保护。
一系列面向科创一线的调研有序开展。2025年9月，调研组相继走访高新技术企业、头部网游企业，实地倾听企业诉求，摸清维权痛点，指导企业完善法律风险防控管理。同时，邀请国家知识产权专家库成员面向人大代表开展专题培训，提升代表专业监督能力。2025年11月13日，上海市人大常委会组织部分在沪全国人大代表、市人大代表开展“司法服务新质生产力 护航三大先导产业”集中视察，代表走进科创一线，直观感受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对产业创新发展的保障价值。
“调研让我们真切看见企业维权困境。”全国人大代表、威达高科技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周桐宇表示，不少高新技术企业反映，技术迭代不断提速，但知识产权案件审理周期偏长、时限存在不确定性，企业即便胜诉，也可能错失市场机遇，陷入“赢了官司、输了市场”的困境。网游企业也反映，核心数据遭内部人员泄密损失巨大，而商业秘密案件入罪门槛高、侵权获利认定难，企业的司法获得感有待提升。她谈到，公检法保护力度持续加大有目共睹，破解维权难题仍需要多方协同发力。
全国人大代表、上海熊猫机械（集团）有限公司采购经理李丰关注小微企业生存现状：一些中小企业遭遇侵权后选择放弃维权，只能依靠加速产品迭代“跑赢仿冒者”。“这是无奈之举。不能放任劣币驱逐良币，不能让潜心研发的创新者持续被侵权者追赶。期盼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织密防护网，为中小企业营造安心研发、放心经营的环境。”李丰表示。
健全协同机制，构建知识产权全链条保护格局
专项监督期间，尊湃通讯侵犯华为商业秘密案引发广泛关注。2025年7月28日，上海市第三中级法院对该案一审宣判，14名被告人被追究刑事责任，主犯获刑六年、罚金300万元。该案罚金超千万元，涉案技术信息估值3.17亿元。
“知识产权保护链条长、涉及面广，必须统筹各方力量，构建全链条保护体系。”徐燕平表示，该案是国内半导体领域知识产权保护标志性案件，也是上海公检法依托全链条刑事打击，规范芯片产业竞争秩序、守护国产自研技术的标杆案例。
以此案为示范，上海持续完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上海市高级法院、市检察院、市公安局、市知识产权局联合建立恶意诉讼治理联动机制，针对专利、商标、著作权领域恶意诉讼强化司法甄别。同时健全民刑衔接、行刑双向衔接常态化机制，落实案件移送备案制度，搭建信息共享平台，打通部门信息壁垒。
“协同共治，要求公检法与行政机关同向发力。”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人大监察司法委委员、上海华诚律师事务所资深高级合伙人杨军认为，此次专项监督旨在推动职能部门优化协作机制，消除监管盲区，放大协同保护效能。上海市长宁区人大代表、上海瑞富律师事务所主任邵建波提出，人大监督完善制度、司法机关依法履职、企业主动合规三者有机联动，尊重创新、保护产权，才能成为法治化营商环境最鲜明的底色。
监督有时限，保护创新无止境。陆卫东表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是一项长期性工作。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将持续遵循“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紧扣“十五五”规划部署，聚力建设“五个中心”特别是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目标任务，持续跟踪整改成效，推动“严保护、快保护、同保护、大保护”落地见效，依托法治力量服务知识产权强国、强市战略，使尊重创新、保护产权融入城市发展脉络，持续为培育新质生产力、建设国际科创中心、打造一流法治化营商环境注入法治动能。
2025年7月18日，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市人大监察司法委副主任委员徐燕平率队参与一起新类型假冒注册商标案听庭评议活动。 （陶磊摄）
2025年11月13日，代表们走进大零号湾科技创新策源功能区展示馆了解战略定位与创新生态。（李军凯摄）
李丰：
打通保护中小企业合法权益的“最后一公里”
“制造业全链条都涉及创新，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阵地。但小微企业被侵权后常像‘无头苍蝇’，不知道找谁、怎么走程序，这‘最后一公里’不打通，再好的制度也难落地。”全国人大代表、上海熊猫机械（集团）有限公司采购经理李丰在参与上海市人大常委会组织的关于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工作情况的专项监督后，将目光锁定在服务企业的“最后一公里”上。
作为一名来自制造业的代表，李丰对中小微科创企业的维权困境感同身受。他所在的企业曾有一款新产品因专利尚未获批，技术方案被过早公开，竞争对手趁机提起无效宣告程序。“由于丧失了新颖性，我们最后连专利权都没保住，维权自然也就失败了。”李丰说，小企业资金有限，若耗时一两年打官司，即便胜诉获赔也往往难以覆盖成本，得不偿失。在调研过程中，他发现不少中小微企业为了生存，宁愿选择不断研发2.0、3.0版本来“跑赢”仿冒，也不愿走维权程序。“这本质是在消耗创新火种。”李丰担忧地说。
通过专项监督，李丰看到了改变的契机。上海检察机关深化“一案四查”机制，即“检察官办一个案子，同步查刑事追责、民事赔偿、行政违法和公益损害，把维权成本实实在在地降了下来”。他特别提到，以往企业最担心刑事判了、赔偿没了，但近年上海市检察机关结合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追赃挽损超过2.5亿元，“这些数字在我们企业眼里，就是实打实的获得感”。
“期待打通保护中小企业合法权益的‘最后一公里’，真正解决企业痛点。”李丰表示，这也是他履职的分内之事，他将继续关注科技型小微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需求，助力营造更优的创新生态。
周桐宇：
聚各方之力为企业解忧
“园区不仅是企业的聚集地，更是创新生态的孵化器。我们要把营商环境建设好，企业才愿意进来，踏踏实实地搞创新、搞科研。”全国人大代表、威达高科技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周桐宇深耕园区运营十余年，对平台的“筑巢引凤”作用有着深刻理解。在她看来，无论是物理空间的园区，还是法治保障的服务体系，本质上都是一个汇聚资源、护航发展的平台。
身处科创一线，周桐宇亲历了上海向全球科创中心迈进的澎湃浪潮。张江、临港、大零号湾……看着无数科创企业在此扎根，她敏锐地捕捉到企业发展的深层痛点。“很多中小微企业资金链紧绷，一旦被侵权，摆在面前的往往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有限的资金，究竟是用来打一场旷日持久、胜负难料的维权官司，还是投入下一轮研发？”周桐宇说，不少企业因为重研发、轻保护，等到技术被窃、商业秘密“裸奔”时才惊觉维权之难。
作为连接政府与企业的桥梁，周桐宇认为，破解这一难题的关键在于构建全链条的法治护航平台。她欣喜地看到，上海检察机关正从“事后灭火”向“事前预警”转型。“特别是‘法治副园长’机制，检察官走进企业园区，企业遇到难题知道向谁求助，一个电话就能找到专业支持。”周桐宇说。
在周桐宇看来，这个平台需要各方共同打造：园区提供贴心服务，司法机关提升办案质效，媒体加强法治宣传，共同为科创企业营造一个安全、稳定、可预期的发展环境。
她期待在上海市人大常委会的监督支持下，各方携手将服务科创的平台筑得更牢，让企业不再为“维权还是研发”纠结，以法治护航新质生产力，助力上海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
杨军：
知识产权司法保护需要协同共治
“知识产权司法保护不是一家的事，需要协同共治。”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人大监察司法委委员、上海华诚律师事务所资深高级合伙人杨军结合多年履职体会，道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的“破题之钥”。
2025年，杨军全程参与上海市人大常委会组织的关于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工作情况的专项监督。“市人大常委会围绕知识产权司法保护这一主题，同时对公安、检察、法院相关工作开展监督，目的在于进一步打通部门壁垒、凝聚保护合力。”她特别提到，在调研座谈中，企业普遍反映上海近年来在优化知识产权发展和保护环境方面成效明显，希望司法机关就如何第一时间保护商业秘密、民事维权乏力后能否启动刑事手段等新情况新问题及时跟进研究并推动措施落地。
在杨军看来，有效回应企业的这些诉求，需要司法机关不断深化协同共治。她欣喜地看到，上海检察机关探索构建了“实务引领、专家协同、梯次培养”的人才培养体系。“全市三级检察院均设立专门知识产权检察部门，通过业务竞赛、案例研讨，检察官在技术事实查明和法律适用上的精准度显著提升。”杨军说，2025年，她旁听了上海市浦东新区检察院办理的全国首例假冒国际品牌儿童走秀服务商标案，对检察官的逻辑论证能力表示赞赏。
杨军对上海检察机关通过“技术调查官”辅助办案的模式印象深刻。“术业有专攻，检察官不可能精通所有领域，借助高校、科研机构的外脑力量，能有效破解技术事实认定难题，实现精准打击。”杨军说，这种模式有效提升了办案质效。
“协同共治，意味着公检法乃至行政机关要同向发力。”杨军说，上海市人大常委会的专项监督，正是通过发现共性堵点，推动相关职能部门进一步优化协作配合机制，强化协同保护力度，服务保障新质生产力发展。她建议把上海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的探索实践，转化为可复制的“上海经验”推向全国。
邵建波：
企业要做知产保护的参与者
“小微企业不要只把自己当成被动的保护对象，要主动成为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参与者。”在走访上海市虹桥经济技术开发区初创企业、愚园路一带的文创街区时，面对经营者“被‘山寨’了不知道怎么留证据、请不起鉴定”的苦衷，上海市长宁区人大代表、上海瑞富律师事务所主任邵建波注意到，很多企业主动维权的意识不强。
2025年，长宁区人大常委会对该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工作情况开展专项监督，并形成调研报告，直指司法保护质效还需提升、专业化建设还需加强、协同保护机制还需优化、社会共治还需深化等问题。
邵建波全程参与调研，他深切感受到代表履职与司法实践可以双向赋能。他将在企业了解到的维权堵点——取证困难、技术事实查明难、部分法律适用模糊等，转化为代表议案建议，呼吁专业技术人员以辅助人身份参与取证，弥补办案短板；针对商业秘密案中权利人举证难问题，建议探索适度举证责任转移，在能证明对方接触过秘密信息且产品高度相似时，要求侵权人说明合法来源，推动形成区域性办案指引类证据标准。
同时，他呼吁小微企业主更新观念，从消极等待转向主动参与，及时固定证据，加入行业自律公约，用好设立在上海硅巷、东虹桥等园区的“检察服务站”和“法治副园长”。
“法治的意义，是让每一位创新者都能安心创造、放心经营。”邵建波说，当人大监督推动制度完善、检察机关深化综合履职、企业主动入局这三者咬合运转时，知识产权保护就会成为法治化营商环境最鲜明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