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手机屏摔碎了。
就在家楼下的水果摊旁边,脚底下一滑,手机从裤兜里飞出去,屏幕朝下拍水泥地上。捡起来一看,左下角碎成蜘蛛网,手摸上去还扎手。我骂了一句,蹲地上把碎玻璃渣子拍了干净。
第二天下班,我顺路去地铁口那家手机维修店。店不大,就一间门面,玻璃柜台上摆着几个拆开的手机壳,墙上挂着“专业维修、立等可取”的牌子。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的,穿件灰色Polo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脖子上挂副老花镜,就那种能翻上翻下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师傅你看看,换个屏多少钱?”
他接过去,把手机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头在碎屏上划拉了两下,把手机壳掰开看了里面一眼。“150,国产屏,半小时取。”
我说:“行,换吧。”
他把手机拿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螺丝刀套装。我站旁边看着,他回头跟我说:“你坐那边等,半小时。”
我就坐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刷手机。没什么好刷的,就翻来翻去翻朋友圈。店里就他一个人,电视放着一个抗战剧,声音开挺大。他弯腰在那张小桌子上拆手机,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搁一块蓝布上。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块碎屏,对着灯又看了看。然后把手机主板那边翻过来,用螺丝刀撬了一个小盖子。
他突然停了。
把手机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拿棉签在那块地方擦了擦。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你这个主板有问题。”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啥问题?”
“你看。”他把手机端过来,指着电路板上一块地方,“这个芯片旁边有烧过的痕迹,发黑了。”他指头点了点那位置,“这个修起来得另外算钱。”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实话我看不太清楚,就看见灰绿灰绿的电路板上确实有一小片颜色不一样。但那个位置跟我摔碎的屏幕离得挺远的,摔一下不至于烧到那里吧。
“你这手机之前是不是进过水?”他问我。
“没有,从来没进过水。”
“那可能是你充电头有问题,把主板烧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主板这个得修,不然新屏装上去也用不了。电流不稳,还是黑的。”
我站那没说话。他又拿螺丝刀在那块地方拨了两下,抬头跟我说:“修的话加300,总共450。不修的话就只换屏,但我不保证能开机。”
他说话的时候螺丝刀没放下,一直在手指头上转,铁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想了想说:“那你先把屏换上试试。”
他摇头:“那不行,换上就不退了。到时候开不了机你又赖我。”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块电路板。螺丝刀旁边有个黄铜色的镊子,尖头细得跟针一样。他刚才撬那个小盖子用的就是这把镊子,我记得很清楚,撬完之后他顺手把镊子搁桌上了。
“师傅,你刚撬开这个盖子之前,怎么看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

“就刚才,你拿镊子把那个小铁皮盖子撬起来之前。”我指了指桌上,“你当时还没撬开的时候,怎么就知道主板坏了?”
他手停了,螺丝刀不转了。
“这……”他把手机放下,“这种机子我修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站直了,“我递手机给你的时候,你翻来覆去看那么久,又掰壳又照灯,那时候看不出来?非要等我坐下等了十分钟,屏都拆了你才告诉我主板坏了要加钱?”
他没接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店门口有个男的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了,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看穿着像个大学生。他往里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师傅,”我声音没放大,就平常说话那样,“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烧痕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你刚才弄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老花镜往上翻了一下,架在脑门上。他突然笑了一下,就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算了算了,”他把手机拿起来,“主板我帮你处理一下,不加钱了,就换屏150。”
“你先别动。”我叫住他,“你刚说主板不修开不了机,现在又说处理一下不加钱,到底需不需要修?”
他拿着手机的手停在空中,没放下去,也没抬起来。

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了句:“能开机,不影响。刚才我看岔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那个碎屏。
“行,150。你装好。”
他没再说话,转身坐回去继续装。这回动作快多了,螺丝拧得啪啪响。电视里抗战剧还在放,一个士兵在山头上喊冲啊。
不到二十分钟,他说:“好了。”
我接过手机按开机键,屏幕亮了,确实是新的,膜都贴好了。我翻了两下,滑动正常。
我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付了150。
拿手机准备走的时候,那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大学生突然进来,手里攥着一台屏幕碎了的手机,问了一句:“师傅,换个屏多少钱?”
我没听见他怎么回答的。门已经关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是当时我就答应450,把那300掏了,这个事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他装好屏以后还会跟我说“看岔了”吗?
你说,这个“主板烧了”,到底是真的还是他临时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