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的民间岗位
陈思和
有关陈寅恪先生的传记里,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贰拾年》不是最好的一种,却
是最受人注意的一种。为什么这样说?第一,这本传记绕开了对陈寅恪先生晚年著述的学
术价值估评,着重渲染其感怀寄托的弦外之音,这虽不能显现寅恪先生独立群山之巅的存
在价值,

但对现社会一般知识分子而言,
极需从被称为“学人魂”的寅恪先生身上所获的,
不是其学术本相而是其为学之魂,若真要详释寅恪先生学术真谛,恐非陆氏这本传记所能
承担,亦非这本书的读者所真正需求,所以正逢其好;第二,这本传记与其说是成熟的史
传著作,毋宁说是一部文情并茂的文学传记,书中不少文句夸饰而煽情,平平常常的事情
一经文学笔法写出,就成了一部英雄传奇,使人想起罗曼。罗兰的《贝多芬传》
。但对屡经

挫折的中国当代知识分子而言,彼此间相看两厌的,不过是折了翅、拔了毛的落水鸡而已,
非是一只腾空飞出、遍体生辉的火之凤凰不足以振其聋而发其聩,所以,这本传记少了些
含蓄朴质,多了些伤感矫饰,也正逢其时。
上述两点,虽可说是这本传记“不是最好”的证据,同时也似乎说明其受到读者欢
迎的社会心理,这是当前读书界浮躁之气未除的表现,也恰好说明了当前中国大陆精神领
域所想要什么和所缺少什么的区差。

一般来说,稼轩《采桑子》词说明两种写作和读书的境界,“少年不识愁滋味”是
一层境界,为文学的境界,热烈伤感浓之,含蓄朴质缺之:“却道天凉好个秋”又是一层
境界,那是历史的境界,深刻通达有之,生命热血淡之。这本传记为文学传记,属第一层
境界,而所传传主却是史学大师寅恪先生,恰是以少年之春风春情写生命的晚熟金秋,我
们仅见一秋风秋雨、红妆素裹的寅恪先生,未见一老树枯涩、独立天地间元气浑成的寅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