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时代背景
春秋时期的战争带有竞技的性质,因此,宋襄公在敌军渡河的时候不出击,体现了春秋时贵族式的战争遗风。战国时期战争变成了一种野蛮残酷的大厮杀。各国改革的主要内容就是奖励耕战。战争的手段很先进,规模也非常大。例如著名的长平之役,白起大破赵军,坑降卒四十万。据统计,秦统一时全国人口约两千万。这次坑杀的人约占赵国总人口的八分之一,而且全部是青壮年男子!孟子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
在这样的社会,人们“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于地,莫之知避”。目睹如此血腥、空前的屠杀,大思想家庄周关注的焦点,就是人们怎样能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庄子认为,相对于生命来说,一切高官厚禄、名誉地位都是次要的。这些外在东西常常是以付出自由甚至生命为代价的。只要活着,即使像猪一样在淤泥中度日,也比锦衣玉食然后献祭的牛强上百倍。

乱世中苟全性命是庄子关注的焦点 图:视觉中国
《史记》和《庄子.秋水》记载楚国王派人请庄子做宰相的故事,庄子对使者说:“千金,重利也;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綉,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其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以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从这个视角,我们读《庄子》中的《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等篇就会有深切的体会,也会理解“厉与西施,道通为一”的说法,即丑女与美女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理解庄子告诫我们不要成为有用之材,为才所害,要懂得“无用之用”;理解庄子对于那些长相奇丑的支离疏、瓮大瘿、哀骀它、兀者的赞美,因为他们在乱世皆以残缺免祸。
孟子提出反对征战的“仁政”思想,以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其关注点与庄子是相同的。孟子试图通过游说诸侯国君实行“仁政”,以达到消除战争和杀戮的目的;庄子则要求人们回避矛盾,谨慎处世,以苟全性命。他们只是提出了解决时代问题的不同方案。就这一点可以说,孟子是积极的,庄子是退守的。

春秋战国战乱频仍,不同学派各自提出施政、处世之法 图:视觉中国
当然,庄周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南方,他对于世界的认知受限于当时人们的知识体系,与今日我们的认识有天壤之别。所谓“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即真人是用脚跟呼吸,就是《庄子》特定的时代意识。
《庄子》亦可以当作与柏拉图著作媲美的哲学经典来读。从伦理学来说,《庄子》把儒家宣扬的仁义、道德统统指斥为锁在人们身上的桎梏、刑罚,称孔子和儒者为“天刑”者,即受到天和自然的惩罚。这是因为《庄子》“全生养身”思想,与儒家的“杀身成仁”“知其不可而为之”思想完全相反。《庄子》的这个思想,与儒家思想形成了互补,在中国历史上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古代文人士大夫所遵循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就是儒道两家思想的集中体现。
世界、语言与事物的关系
从知识论来说,以《齐物论》为代表,《庄子》所论及的世界是否可知、语言与事物的关系等问题,极为深邃。《庄子》认为,语言作为能指,是不能与所指之物完全符合的:“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因此,从语言与世界的关系上来说,语言是无法把握世界的,世界是不可知的。首先,《庄子》认为作为宇宙万物本源的“道”,是非常神秘的:“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因此,言语不能表达“道”:“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其次,《庄子》认为,就具体事物来说,它在发生和生成意义上,我们是不可究其根底的:“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就是说,事物生成在时间上不可追溯,同时,“有”与“无”在绝对的意义上也是不能追问的。因此,一般为人们所孜孜以求的所谓知识,尤其是读书人皓首穷经,所得不过是糟粕而已。
庄子以轮扁斫轮为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真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们思维的逻辑和理性是不能把握世界的。

思维的逻辑和理性是不能把握世界的 图:视觉中国
在《庄子》看来,当时社会上的儒墨道法诸家都是起于争辩,而这种论辩是永远没有结果的。“既使我与若(你)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由于人们习惯于用知识来把握世界,治理国家,于是就带来很多问题和混乱:“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这样,《庄子》走上一种极端相对主义的立场:“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真知似乎在是与非,无可与无不可之间。《庄子》要人们超脱是非,以不知为知,“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庄子》秉持的这种极端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在从古希腊到20 世纪叔本华、尼采的西方哲学中没有断绝,是哲学史一条重要的线索。而《庄子》提出的语言与事物的关系问题、最终真理性问题以及真知的可说与不可说的问题等,至今仍然是哲学家们讨论的热点。
20 世纪法国哲学家德里达认为,语词的能指与所指,并不像一个硬币的两面。实质上,能指永远不能达到所指。能指只能指向下一个能指,永远在能指之中运行。这个理论,打破了语词与事物之间牢不可破的关系,也消解了对于语词意义确定性的信念与幻想。从根本的意义上说,这个结论与《庄子》的语言哲学是一致的。
《庄子》还有历史学特别是学术史的价值。例如“六经”之说就是始见于《庄子》。《庄子》描绘的人物有多国诸侯,以及著名的子产、季咸(巫咸)、孔子、老聃、杨朱、列御寇、惠施和孔门弟子等,虽大多属于“寓言”,但也可为学术研究参考。
《庄子》还保留了很多名家的命题等等。当然,无论文学的、思想的、哲学的、历史的,这几种读法都不是完全割裂的,而是可以综合的。在欣赏《庄子》绚烂文采的同时,我们也可以为领悟其深湛的思想和哲学而震撼,为意外发现历史人物的踪迹而惊喜。

《庄子》是文学经典,也是哲学经典 图:视觉中国
读《庄子》原文最好
最后谈谈读《庄子》的误区。一般读者很容易把《庄子》读成“心灵鸡汤”,动辄“无奈与逍遥”。其实《庄子》开篇《逍遥游》就告诉我们,现实中的人们要“逍遥”是不可能的。此外,读《庄子》切忌读白话翻译。试看这两者的差异: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其文意象奇特,语言洒脱而不失警炼,文气充沛盎然,诵读有回肠荡气之感。再看白话翻译:
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做鲲。鲲的巨大,不知有几千里。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奋起而飞,它的翅膀就像天边的云。这只鸟,海动风起时就迁往南海。那南海,就是天然的大池。(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北京中华书局1983 年版)
意趣全无,味同嚼蜡。直接面对《庄子》原文,才能体会和领悟其中之妙。好的《庄子》注释本有王先谦的《庄子集解》、钱穆的《庄子纂笺》等,郭庆藩的《庄子集释》和王叔岷的《庄子校诠》稍嫌繁杂,适合细读、深读。在日下的中国读者,是否喜欢《庄子》可以说是个门槛。
一般人为其文辞奇诡和思想超俗望而生畏,不会碰它。然而,从古至今喜欢《庄子》者难以尽述,关于《庄子》的注释、义解、音训、心得之类亦可谓洋洋大观。《庄子》中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匠人可以用斧头把另一个人鼻尖上的白灰削
掉。后来这个作配合的副手死了,匠人则永远不能表演了。庄周说他与惠施就如匠人和副手一样,惠施死后,他也无人可以谈话。今日茫茫人海之中,有几人如惠施者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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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节选并改编自《怎样读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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